台灣

3952m - 登頂賦歸

下午6:16

一點半睜開了雙眼,眼睛張得大大的,怕驚吵到還在熟睡的團員們,披了件衣服到屋外做月光浴。我凝視著月亮,他彷彿想對我說些甚麼,其實月亮一直都在,只是平常在都市裡,她的光埋沒在街燈車燈之中,而我的視線亦被高樓大廈以及霓虹燈給遮蔽。
好久沒有呆呆的、什麼事都不做、什麼事都不想的凝望天空了。
兩點整,廚房裡傳出火爐轟隆隆的聲音,山莊裡的原住民正努力的為莊裡的遊客準備早早餐。稀飯、肉鬆、脆瓜與花生米,外加一顆白饅頭,上一次吃這麼標準的中式早餐大概是服兵役時的記憶了。
三點鐘輕裝從山莊出發,小雞走在最前頭,其他隊員低著頭跟著前面隊員的腳步之字上坡,在漆黑的森林裡,一盞盞搖晃的頭燈好像飛舞的螢火蟲。
隨著海拔越爬越高,風也越來越強勁,距離山頂只有2.5公里的路程,仰首一望卻好像是永遠到不了的天堂。但沒有人打推堂鼓,靜靜地聆聽著呼吸聲與風聲交織的樂曲,頂著登山杖幫自己加油打氣。
最後登頂前的兩百公尺,團員一個挨著一個,手腳並用的拉著鐵鍊,小步筏的在陡峭的碎石坡上挪移,深怕一失足就落入萬丈深淵。
雙手放開鐵鍊,爬上山巔的那一刻,天上的黑幕正撥放著齊柏林「看見台灣」的最後片段,
月未落,日已升,我屏氣凝神的欣賞日月交班,
金粉撒下大地,照在所有大人小孩滿足的臉頰,連重度低頭族患者們都睜大了雙眼,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。
上來過超過十次的小雞,一臉神情淡定的看著遠方,若有所思。
我實在無法想像登頂十次後的感受究竟是甚麼?
層層山巒浮在雲海中,雲影若隱若現映照在眼前,
登頂成功、挑戰體能、征服極限等形容詞不能形容我內心的澎湃,
我只感覺到自己存在的渺小,像風一樣劃過一座座山頭,來去完全不著痕跡。
我清楚地知道沒有人能征服玉山,她永遠都在這裡,我們頂多只是征服了自己的恐懼。
我們可能是幾位同事、三五好友、昔日同窗或是家人,因為對山的嚮往而相聚在3952公尺的玉山上,此刻的短暫相聚,明日又各奔東西,走在自己人生的道路上。
團員們有人重妝上陣,為的是留下青春美好的一面,

我不知哪來的勇氣,在眾人吆喝下,脫去了層層外衣,
說不冷是騙人的,在眾多目光下,硬是挺起了胸膛,
體驗到女人愛美不怕流鼻水的道理。

下個月將滿60歲的C.W.Chen,在耳順之年登上了玉山,卻也悲喜交集,
喜的是他硬朗的身體不畏高山險坡與長途跋涉,悲的是這一天其實可以早個二三十年。
登山團體們拍完登頂照後陸續下了山,我們十一人還留在山頂上蹦蹦跳跳著,
團員中,有四位是十年前的高中同窗,換上了當年極不合身的制服,
站在台灣的最高點,象徵著這麼多年不變的情誼。
3952,對於身在這塊小島上的人而言,不僅僅是四個阿拉伯數字爾已。
下山,是腿軟的開始。
來時四周一片漆黑,摸著前面隊友的步伐上山,
回時山尖陡壁一覽無遺,步步驚心,
小雞在前頭叮嚀著大夥要小心。
登山是團體的運動,
隊友們前後相互照應,因而降低恐懼,倘若不小心掉下去,至少有人會幫忙喊救命。
回到排雲山莊,廚房準備了兩大鍋的泡麵,沒有料的清湯掛麵,大家用力往嘴裡扒,
扒完後行囊上肩,準備回家。
人去樓不空,待會又會有從台灣各地來的朋友入住,繼續做我們昨晚的夢,看我們昨晚看的星空。我們大概是今天最後一批離開山莊的,莊裡的原住民朋友說兩小時候他要背一袋垃圾下山,笑著說不要被他迎頭趕上。
下山的步伐雖輕快,卻也走了四個小時。歸途中大家藏不住滿足的神情,以及歸心似箭的腳步。全員平安下山,小雞完成嚮導的使命,臉上多了如釋重負的笑容,儘管有團員說以後再也不敢來了。

四個小時的車程,將我們從塔塔加鞍部送回都市的繁華,路途中車上沒幾個人是醒著的,醒著的人們聊工作、聊過去、也談未來,大家有著不同上山的目的,讓我們短暫聚首,
但是明天太陽升起時,大家都得呼著汙濁的空氣,繼續為著生活努力打拼。

C.W.Chen按照計畫,帶我們到台中市區裡大快朵頤一番,當晚雖然吃得好飽好飽,卻沒有昨晚在排雲山莊吃粗茶淡飯的刻骨銘心。
車子駛入高速公路上紅色的銀河,緩慢地流回了台北,昨夜的繁星與月光還在我腦海中閃爍著。
回到了塵凡,一切都變得簡單,五花八門的食物、目眩神迷的飲品以及便捷的交通工具,掏出鈔票就有人服務,
人心卻因為這張薄薄的紙而變得複雜,
每當從皮夾掏出千元鈔票換取便利時,我會多望一望鈔票背後的玉山與雲海,想想曾經在3952m上那份簡單的美好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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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於,日記本被網路怪獸打敗,讓派克猴子的三部曲不小心浮出檯面,
第一部:派克猴子的旅行箱裝的是遊山玩水的故事。
第二部:派克猴子的書包裝的是學習的心得。
第三部:派克猴子的公事包裝的是上班後的突發奇想。

2012年12月於諾丁漢始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