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3月3日 星期五

國材傳(下) - 日落西山

終於,陪伴陳國材九十年的身軀,於農曆年後,停止了運作,
直到臨終的那一刻,倔強的心依舊沒被打開。

為了不讓大家操心,趁著我們紐西蘭旅行時安靜的告別。

爺爺生前凡事以不打擾他人為最高原則,生後他以最快的速度讓子孫們回歸生活,
跳過了台灣傳統習俗,省去了繁瑣的追思儀式與念經法會。
如果把傳統的喪禮比喻是看一場連續劇,那麼阿公的喪禮就是簡短有力的廣告,
不須用體力、用意志力看完這齣劇,來不及也不需要醞釀悲傷的氣息。

一星期後在台北殯儀館最小的禮堂舉辦玩家祭後,
爺爺就長眠在二十年置妥的金寶山宅第。
房子遼闊的視野,可以望見東海,而日本就在遙遠的彼岸。
亦如他生前所許的,國材的房子極為樸素,與附近林立的豪宅們成為強烈對比。
園區很多住戶生前都不是台灣人,他們的故鄉在對岸的土地上,
無論本省人、外省人、外國人,倒下後都成了道地的台灣魂,
那倒下前的短暫光陰又何必計較先來後到呢?
國材回家後,金愛在富基婚宴會館辦了一桌滿漢全席,七零八落的叔叔姑姑們,外加我唯一的表弟,睽違了十年以上,終於坐在同一個餐桌上一起用餐。
沒有人在世界各地奔走,也沒有人公事忙碌,更沒有人深陷身陷囹圄或者臥病在床,
在坐的所有叔叔姑姑人全住在台北,過著無憂的日子,只是心從未繫在一起罷了,
爺爺的離開,讓大家好不容易有了短暫的交集。

這情況宛如是兩年前基隆外婆過世後那一餐的翻版,
我吃得特別的開心,笑得也格外幼稚,因為下一次見面遙遙無期。
爸媽一路上都很感謝金寶山業務的服務到位,將墓園整理的舒適得宜,
業務很認真的對C.W.Chen說:你爸爸的那塊地現在價值翻了三倍,真是好眼光,
接著開始向我們推銷神明牌位的新產品。

我只想回她說:每位送進金寶山的人,可以是聲名遠播的鄧麗君,可以是政治鬥士鄭南榕,ˊ山上住著不少各界翹楚,但更多的是像陳國材這樣的升斗小民,每個人生前都有著一段獨特的故事,
如果墓園少了歷史,說穿了僅不過個沾上顏料的石頭與一推混凝土瓦片,
神明牌位如果沒有了人的事蹟,不過只是個寫滿名字的壓克力板,
心中有佛,所見皆佛,拘泥於形式,便落入了商人的圈套。

於是,與其準備鮮花四果、拿香祭拜,我決定用了解國材這個人生前的種種,代替在墓碑與牌位前逢場作戲。
關於他的生平,我零散的從C.W.Chen口述中點滴的拼湊,
逐漸的描繪出國材一生的輪廓,讓認識他的人,可以緬懷,讓不熟識他的親人與後代,得以知悉。歷史的因果有脈絡可循,國材的存在也必有他的天命。
他是台灣經濟起飛時一顆勇猛頑強的螺絲釘,是陪伴C.W.Chen與叔姑輩們成長的老爸,是庇護我和妹妹的爺爺。

只是關於他,我心裡始終不明白的是
究竟囚禁他下半輩子的那把鎖,鑰匙到底藏在何處? 
或者,他其實一直是自由的,只是我們不該加以世俗的眼光?

你若問我陳國材是誰? 我會如此地回答:

出生於烽火動盪的年代,歷經氣風發的商賈歲月,
沒有殘念的帶著武士的倔強告別人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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