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4月1日 星期六

桃李滿門

轉眼間,步出大學校園已逾十二載,除了旅英那幾年,我每年都會找機會回到母校走走。剛畢業那幾年,還有待在校園念碩博班的同窗可以敘敘舊,如今,同學們各分南北,校園中熟識的剩下成功校區兩旁挺拔的黑板樹、光復校區的老榕,還有老了十歲的老師們。

今天回到學校,為的是參加吳天賞老師的七十歲壽宴。
與吳老師的關係,要從服完一年半的兵役後說起。
在台北陽明山麓的中國醫藥研究所當助理是我出社會的第二份工作。半年之後,時任所長吳天賞兩年借調期滿,輾轉回到成大繼續教書,我被帶回了熟悉的校園、昔日朝夕相處的系館,這一待就是兩年的光景。

和在業界不同的是,平日與我一同奮鬥做實驗的,是碩博士班學生,印象很深的是,我是實驗室中最早下班的人,每天準時六點到操場報到。吳老師與學生們都躬耕到夜深人靜時,才揹著沉重的思緒回家休息。實驗室的魔果訓練營是頂港有名聲,下港尚出名。所以,畢業時無論是否有練就出化學系真本領,至少磨練出極度耐操的本事。

我雖然是以助理的身分存在於實驗室,每星期仍要進行例行的進度報告,
受到老師及學長姐們的照顧,不在話下。
在實驗室中學習到不少天然物分離純化,結構鑑定的基本概念。兩年研究成果發表的文章,外加老師毫無保留的推薦函,助我拿到諾丁漢大學博士班的入場劵。

留學期間,也屢年收到老師寄來的新年賀卡。
即將退休的吳老師可說是天然物界的南霸天,他嫡下的學生遍及全台,在業界學界遍地開花,藉這個機會,大家有緣相聚在一起,不亦樂乎。
宴席間,大家有說有笑,無論是剛踏入社會的小毛頭,還是當上了企業的大老闆,大家把時間拉回了學生時代的苦澀,談起那些年實驗室的生活,總有聊不完的話題。

然而,照片中只是門生中的一小部份,師徒間翻臉不認人,形同陌路的也大有人在。

三年不見,今天,老師的氣色格外清朗,
一面吃著壽宴,一面接受滿門桃李所準備的禮物與祝福,
除此之外,老師的最大欣慰是我們將實驗室的精神帶到社會的角落,
也就是傳承的精神。

我意識到,一個人大權在握、叱吒風雲之時的風光,不一定真實,
人總會老,權力也有交棒的一天,
當人褪去所有社會加諸光環後,真正讓人感念的,便是那份真情。

吳老師,生日快樂。

2017年3月3日 星期五

國材傳(下) - 日落西山

終於,陪伴陳國材九十年的身軀,於農曆年後,停止了運作,
直到臨終的那一刻,倔強的心依舊沒被打開。

為了不讓大家操心,趁著我們紐西蘭旅行時安靜的告別。

爺爺生前凡事以不打擾他人為最高原則,生後他以最快的速度讓子孫們回歸生活,
跳過了台灣傳統習俗,省去了繁瑣的追思儀式與念經法會。
如果把傳統的喪禮比喻是看一場連續劇,那麼阿公的喪禮就是簡短有力的廣告,
不須用體力、用意志力看完這齣劇,來不及也不需要醞釀悲傷的氣息。

一星期後在台北殯儀館最小的禮堂舉辦玩家祭後,
爺爺就長眠在二十年置妥的金寶山宅第。
房子遼闊的視野,可以望見東海,而日本就在遙遠的彼岸。
亦如他生前所許的,國材的房子極為樸素,與附近林立的豪宅們成為強烈對比。
園區很多住戶生前都不是台灣人,他們的故鄉在對岸的土地上,
無論本省人、外省人、外國人,倒下後都成了道地的台灣魂,
那倒下前的短暫光陰又何必計較先來後到呢?
國材回家後,金愛在富基婚宴會館辦了一桌滿漢全席,七零八落的叔叔姑姑們,外加我唯一的表弟,睽違了十年以上,終於坐在同一個餐桌上一起用餐。
沒有人在世界各地奔走,也沒有人公事忙碌,更沒有人深陷身陷囹圄或者臥病在床,
在坐的所有叔叔姑姑人全住在台北,過著無憂的日子,只是心從未繫在一起罷了,
爺爺的離開,讓大家好不容易有了短暫的交集。

這情況宛如是兩年前基隆外婆過世後那一餐的翻版,
我吃得特別的開心,笑得也格外幼稚,因為下一次見面遙遙無期。
爸媽一路上都很感謝金寶山業務的服務到位,將墓園整理的舒適得宜,
業務很認真的對C.W.Chen說:你爸爸的那塊地現在價值翻了三倍,真是好眼光,
接著開始向我們推銷神明牌位的新產品。

我只想回她說:每位送進金寶山的人,可以是聲名遠播的鄧麗君,可以是政治鬥士鄭南榕,ˊ山上住著不少各界翹楚,但更多的是像陳國材這樣的升斗小民,每個人生前都有著一段獨特的故事,
如果墓園少了歷史,說穿了僅不過個沾上顏料的石頭與一推混凝土瓦片,
神明牌位如果沒有了人的事蹟,不過只是個寫滿名字的壓克力板,
心中有佛,所見皆佛,拘泥於形式,便落入了商人的圈套。

於是,與其準備鮮花四果、拿香祭拜,我決定用了解國材這個人生前的種種,代替在墓碑與牌位前逢場作戲。
關於他的生平,我零散的從C.W.Chen口述中點滴的拼湊,
逐漸的描繪出國材一生的輪廓,讓認識他的人,可以緬懷,讓不熟識他的親人與後代,得以知悉。歷史的因果有脈絡可循,國材的存在也必有他的天命。
他是台灣經濟起飛時一顆勇猛頑強的螺絲釘,是陪伴C.W.Chen與叔姑輩們成長的老爸,是庇護我和妹妹的爺爺。

只是關於他,我心裡始終不明白的是
究竟囚禁他下半輩子的那把鎖,鑰匙到底藏在何處? 
或者,他其實一直是自由的,只是我們不該加以世俗的眼光?

你若問我陳國材是誰? 我會如此地回答:

出生於烽火動盪的年代,歷經氣風發的商賈歲月,
沒有殘念的帶著武士的倔強告別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