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1月1日 星期二

38度線上的驕傲 (20) - 土饅頭

慶州市的土地上存在於兩個世界,一個是街上活動的人們,一個是地底下的先王。地上的人們平實的過日子,地下的王靈樸實在土丘中長眠。在這塊先王庇佑的淨土上,參天的高樓是不被允許的,都會區緊湊的步調被前來朝聖的遊客們給稀釋了,這裡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台灣的台南,很容易在不經意的街角,在行走的巷弄,或著腳底下踏的石板上,遇見歷史。
慶州市觀光地圖上的標題就主打著 "美好的時間之旅"
城市裡最獨特的景觀,莫過於散落在市區內,鼓起像饅頭一樣的土堆。像這樣隆起的饅頭,據統計有六百多個,每一顆饅頭下,都是星羅國王貴族們的陵寢,饅頭旁立著一小塊石柱,紀載著國王的名字,沒注意很容易就被忽略,簡樸到令人印象深刻。饅頭,隨著季節更迭,從夏天的草綠色熟成到冬天的黃土色,有時撒上雪白的糖粉,顯得更加可口。
土丘上隱約可看到人走過的痕跡,心中正盤算著來個登高遠望時,突然看到一面告示牌,上面畫著禁止攀登的標誌,如果被抓到是要罰款或坐牢的。未經同意在別人陵墓上撒野,的確不是身為文明人的行為。
大陵苑可說是慶州市首屈一指的觀光景點,漢字的苑指的是國王的花園,園區裡就像一座大公園,遍布著大小饅頭,觀光客遠道前來,就是試著與這些祖先對話。不像一般的陵墓,這裡找不到鮮花供品,心誠則靈。
甜柿高掛在枯枝上搖晃,怎沒有鳥兒來嘗? 饅頭底下值錢的金銀財寶,怎沒人來盜?
可能鳥兒已經吃飽飽,在窩裡睡覺,韓人已口袋鼓鼓,不需要偷先人的財產。
大部分遊客徘徊在著名的天馬塚、皇南大塚與味鄒王陵之間,
園區其他空曠角落只剩孤單的北風陪伴。天馬塚內巧遇台灣來的旅行團,用著極度有效率的導覽模式,一小時左右就將整區大陵苑入袋。慶州,在旅行社的安排下,大約停留半日到一日的時間,匆匆地來,匆匆地離去。我們的一生,希望別就這樣匆匆地來,匆匆地去。
我們步行在枝影斑駁的小徑,一面挑戰衣物的保暖性,一面考驗著體能。
網路發達的今日,秘境一詞幾乎已走路了歷史,錢多一點、裝備好一些、體能鍛鍊好,才是王道。才能真正抵達一般人享到不了的秘境。
映入眼簾這座三層樓不到的小煙囪,據說是亞洲最古老的天文觀測站。
瞻星臺,如此顯赫的名字,與金門的得月樓,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在現代人的眼中,很難想像古人在這離地幾公尺高的建築裡,能觀測出什麼所以然來。但人類,有別於地球上其他物種,莫過於知識的積累。今日的我們之所以看得比古人遠、知道的更多,並不是我們比較聰明,我們只是吸收了幾百代先人們的智慧,站在他們的肩膀上瞭望罷了。
我們要問的是,站的更高、看得更遠之後,我們究竟獲得了什麼?
知識如果只是令人傲慢,教人剝削,那我寧可選擇野蠻與無知。
雁鴨池水,有一半抵擋不住低溫,凍成薄冰。林大為也在此地,化作冰棒,躲入屋裡歇息。
放眼望去,雁鴨池只是兩座涼亭與一潭死水,
雁鴨池畔的古蹟持續挖掘,想必這裡在不久之後有更多故事可以訴說。
出土文物最理想的保存方式,是在恆溫恆濕的環境收藏研究。國立慶州博物館,正忠實扮演著如此角色。博物館免費參觀,收藏著星羅時代的各項文物依照文物種類,分別蒐藏在戶外展示場、新羅歷史館、新羅美術館、月池館,四大展場中。
來到此,必定要端詳的就是聖德大王神鐘與古善寺址三層石塔兩項韓國國寶。
但光憑外觀,實在看不出其奧妙之處,大概其歷史意義大於藝術價值。

妹妹與林大為無意與低溫搏鬥,逛完博物館後即刻搭車返回飯店休息。
 日落前,我和Polly從慶州博物館冒著凜冽的寒風向西步行,落入眼前的是這座韓風濃厚的月淨橋,這大概是我在韓國見過最美的橋樑。橋上只通人,不行車。
橋前、橋上或是橋旁,照起相來都給人磅礡的氣勢。
讓我眼前一亮的,是這群韓服裝扮的西方臉孔,活潑的在橋上嬉戲。
朝鮮半島這隻的夾在列強中的小白兔,正靈活的在國際間跳躍著,
韓風早已襲台,入侵中原,強壓東瀛,儼然成為亞洲文化輸出強國。
這輩子大概盼不到的台灣獨立,只求不被列強吞併,就阿彌陀佛了。
更令人擔心的是,在國土易幟前,人心早已無節。
韓屋並不算美觀,住起來也不舒適,韓國,卻保留大量的韓屋,慶州的皇陵,占地遼闊,也沒人想動他們歪腦筋。他們不拿經濟發展當藉口,把發展觀光為由,大興土木,反而更加呵護將之列為國寶文物,費盡心思將他們申請成為世界文化遺產的一部份。
你我都在追求更美好的未來,展望更遙遠的想望,恨不得飛的又高又遠,看遍世上所有的景致。然而,風箏飛得再遠,終究會有需要落下的一天,我希望飛不動的那天,身上的線會帶我找到回家的路。

文化就是那條緊緊繫在身上的線,飛的再遠,都能把我從遠方找回來。

38度線上的驕傲 (19) - 慶州隆冬時

厚厚的雲層像是陰魂般徘徊在台北上空,十二月份一半以上的日子在濕冷的環境中度過,我不是黴菌,靠著除濕機辛勤的運轉,挨過一個又一個沒有陽光的周末。我想像候鳥一樣南飛,朝著暖陽的方向飛去,可惜,訂票網站寫著新年假期的陽光格外昂貴。我還有很多遙遠的國度想去,無法不計代價的飛行,於是今年歲末,我又循著兩年一樣路線北飛,來到太極旗飄揚的朝鮮半島,經由Polly純正韓國人老闆的推薦,這次的目的地是遍地古蹟的慶州城,一覽與首爾、釜山與大邱不同的歷史風貌。
這回的旅行多了一對伴侶,一位在Polly出現前與我上山下海奔走的好夥伴,曾經,她對吃有銳利的敏感度,對於世界有無比的好奇心,極佳的群體配合度,還有極度耐操的體能,她與我的共同回憶不亞於Polly,她是我的妹妹 - 亂童。特殊的婚姻,讓她在婚後便摺起了雙翅,停止了對世界的探索,我們都不年輕,再不飛就飛不動了,更重要的是,實在不想失去這麼一位上天賜與的好旅伴,於是,這次我決定帶著她飛翔,期待她重拾冒險的渴望。
時間:12/29/2018 - 01/01/2019 (四天四夜)
人員:Polly、Pakermonkey、猴妹、林大為
住宿:Gyeongju GG Tourist Hotel
交通:釜山航空、長途高速巴士、Taxi、公車
花費:每人NT 22,000
參考資料:韓國觀光公社網站

配合Polly與林大為的休假,四天國定連續假期做了最精實的安排,其實是鋌而走險的訂了紅眼班機。記取一年前紅眼酷航去新加坡的狼狽教訓,心想此生再也不為省零頭小錢而折磨身體,但為了讓在慶州的時間更加充裕,再次嘗試挑戰身體耐受度。12/29 23:50到桃園機場,午夜過後機場只剩零星的幾個運作的櫃檯,旅客們各個睡眼惺忪,夜深了,還好有全家便利店的關東煮陪我們度過無聊的候機時光。
半夜02:30準時起飛的釜山航空並非廉價航空,限制15公斤的托運行李對於代購者是一大不便,但舒適寬敞的座椅,彷彿專為紅眼時段所設計,飛機還沒起飛就讓我們進入了夢鄉,不知機上提供了甚麼餐點與服務,一覺醒來人就抵達大邱機場,根本是時光機的概念,我們因此有了基本的睡眠,讓一下飛機就有足夠的能量遊覽。
大邱到慶州的晨間高速巴士,迅速平穩如高鐵,不需一小時就到達,坐在舒適的車上,半睡半醒的從窗外目睹了太陽從第平線上升起,外頭晴空萬里,連飛在遠處高空的飛機都能清晰被肉眼捕捉到。
出慶州巴士站,走沒幾步路就是下塌的飯店,妹妹與林大為的裝備似乎沒有到位,冷冽的氣溫與累贅的行李,讓他們瞬間結凍,變成木頭人,直到走入飯店大廳才融化開來。
慶州市中心不大,能選擇的飯店不多,GG 飯店名字好記,交通又方便,一晚三千元台幣附自助式早餐,實在經濟實惠。
猴妹夫婦趕緊在大街上買條厚脖圍應急,店家的大嬸親自幫林大為套上,頗有歡迎之意。我們都被脖圍的價格給嚇到了,一條折合台幣才兩百元左右,一點都不像韓國物價。
穿暖了,做事才能順手,林大為隨手用六千韓圜,抓到兩支大象寶寶,平日有夾娃娃習慣的他,說無論娃娃機或是娃娃品質都比台灣好。來到慶州,除非沒睜開眼,否則很難不看見慶州名產- 皇南餅,是韓人到慶州必買的伴手禮。
麵皮底下透紅的是紮實的紅豆餡,甜度與油度比台灣的月餅低,
我們最後入袋的是紅豆餡相對少的銅鑼燒。盒子裡作對密堆積,如同台中的太陽餅總是一盒四四方方塞得滿滿的,沒有過度的包裝,代表著滿滿的誠意。
GG飯店步行十五分鐘就是SPALUX汗蒸幕大廈,基本上裏頭是韓國人的世界,英文就和中文一樣是外星語言,我們只剩下肢體語言可用,光是在櫃檯要買門票就費了一番功夫。
汗蒸幕之前是男女分裕的三溫暖,個人認為是比汗蒸幕本身更具可玩性的地方,
裏頭大概除了我一位皮膚黝黑外國人外,放眼望去全是皮膚白嫩的韓人肉體,從小朋友、青壯年、到中年大叔,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比例不同的肌肉,十分養眼,一改我對三溫暖盡是肥臀凸肚男的壞印象。但也沒因此對韓男有過多的幻想,高麗棒子真的沒有比較大支。
妹妹與Polly說,來汗蒸幕就是要喝甜米露和吃水煮蛋,韓劇中都是這樣子演的。Polly特地用毛巾摺了一個山羊頭將我框住。整棟汗蒸幕大樓充滿了逍遙、甚至是慵懶的氣氛,完全跳脫韓國平日給人精實積極的態度,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縮放自如的本領? 還是社會壓力下培養出來的雙重個性?
真正走入汗蒸幕,說穿了就是一間間不同調味的烤爐,有檜木、竹炭、玫瑰鹽、中草藥房,讓房間裡散發著不同的氣味,躺著躺著一不小心就招引了瞌睡蟲,一覺醒來汗水便浸濕了衣裳,忽然讓我想到大學生活,當時成大宿舍還沒裝冷氣,夏天的寢室就像汗蒸幕一樣,常常早上都是被熱醒。今天我花了幾百塊台幣體驗的竟是窮學生時代的汗流浹背。
蠻奇怪的是,明明很多人躺著睡覺,就是沒聽到一響打鼾聲。

前兩次來韓國跨年,一方面是白天玩得太累,另一方面不喜歡和群眾擠沙丁魚,所以至今從未參與韓人的跨年活動。今年在慶州古城,行程安排的較輕鬆,人口也不是首爾的擁擠,趁這機會體驗了韓國的跨年倒數。
我們腳底下踩的這塊土地,是古代新羅王國的首府,是朝鮮半島歷史的一段盛世,於是又有黃金之城(Golden City)的稱號,然而,白天門庭冷落的大街,很難聯想到昔日的榮景。
位於市中心的新羅大鐘特別在今日特別上了新裝,鋪上了紅地毯,架設了舞臺,準備送走2018,迎接新年的到來。
跨年夜裡,氣宇軒昂、美若天仙的韓國男團女團麥克風一棒接一棒傳遞,取悅著電視機前的觀眾,他們的才華與樣貌,集精華於一身,宛如是神仙下凡,連我這外國人都看的目不轉睛。廣場上的新羅大鐘,今晚由市民組成的合唱團陪伴著,用抒情的音符,在攝氏零度的寒冬中,溫暖台下觀眾的心。韓文一句也不懂得我們,也跟著群眾熱情的倒數,在鐘響與爆竹聲中,辭去了舊歲。 帳篷裡志工早已為大家準備好一碗碗熱騰騰的年糕湯,喝完代表我們又長了一歲。
今年是Polly的本命亥年,小豬相關產品變得十分火熱, 
應景在宗廟旁的祈福亭求了一只籤,紙籤上密密麻麻的諺文,透露了她今年的運勢,
或許她新年的第一件事,就是請Google大神翻譯一下這篇天機,以巧妙的趨吉避凶。
林大為是算命的,也許某種程度可用姓名掌握些許生命脈絡,
可惜,世上沒有絕對的禍福,究竟是禍是福,沒人說得準。
身為人類,我們不可能掌握一切,最簡單的生老病死,誰都得面對,來的遲或早爾已。
名字叫什麼都好,對我來說,最難得的是認清自我,善用堅強意志力,活在每一刻當下,便是此生最大的福份了吧!
美式咖啡連鎖品牌到了慶州,也不得不在韓屋下低頭。
這就是韓人強大民族意志下累積出深厚的文化力量,
台灣最缺乏的,就是認清自己,期待有一天,我們不管是叫福爾摩沙、台灣、中華台北或是中華民國,怎麼稱呼,都鏗鏘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