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5月25日 星期六

胎養之路 - 禾馨

 結束送子鳥的勇敢之路後,Polly並沒有懈怠,緊接著參與另一場長達三十周以上的漫漫胎養之路。養胎之路之漫長,是我們倆從來沒有想像過的,也是Polly這輩子進出最多次的醫療院所。初期每四周要做超音波檢查,中期過後,每兩周要到院檢查一次,到了末期,每周都要固定臨檢,還不包括中間一兩次的突發狀況。

台北市很多醫院診所提供養胎之路,距離我們較近的就是三總、台安與禾馨三間,Polly選擇設備新穎且布置溫馨的禾馨診所,我們沒有迷信名醫或是神醫之類的傳說,我們相信只要規律作息、飲食正常與開心的生活,胡花就會快快樂樂地出生,Polly也可以平安的完賽。

然而,第一次走進禾馨就是個可怕的記憶,我第一次看到鮮血止不住的Polly,鮮血滲過了衛生棉,染紅了褲子,烙印在診所提供的純白毛巾上。當Polly與我顯得神情失措時,醫護人員倒是很鎮定地幫Polly檢查身體、替胡花檢查心跳。

慌張之中,我們從超音波螢幕上看到胡花穩定的心跳,以及Polly子宮中好長的一道裂痕,醫生判斷是走第一段勇敢之路時遺留下來的傷口,由於胡花體重越來越重,造成傷口縫隙出血,醫生緊急開立黃體大補丸及止血劑,才止住這次的危機,讓胎養之路得以順利前行。

養胎之路與旅行一樣有趣,在每一回啟程去檢查前,永遠不知道前面會有什麼風景,會發生什麼事情,總叫人既期待又怕受傷害。這是一條一去不復返的朝聖之路,養胎之路不比勇敢之路輕鬆,Polly儘管沒有太多的孕吐、腹疼等副作用,卻開始容易疲勞、手腳變得較不靈活、食慾也因而大增。除了生理上的改變,一路走著走著,她漸漸懂得放下工作,準時下班,知道午夜過後腦袋要放空,別再想白天拉哩拉雜的事,自然地走進一段心靈進化的過程。

身為哺乳動物,設計這段胎養的過程,而不是直接無性繁衍,有著祂生理及心理上的奧妙之處。以前的我都只能從書籍中知道動物生殖的生理變化,這回我親眼見識到這段歷程發生在枕邊人身上,其有趣程度不亞於任何一場旅行,一路上親友支持與社會福利網,讓這一路走來更加值得懷念。
以前都覺得媽媽經好無聊,胎教好不科學,小朋友正常吃喝應該自然就會長大。現在實際陪走過這段之後,逐漸可以感受到胎養路上的一切,宛如上天為了成就我們小時候記憶形成前的那段過往,讓生命歷程更佳的完整。Polly勤運動、勤做瑜珈,為了讓胡花有條寬敞又順暢的跑道,可以平安順利的降臨。
但就如同每一趟旅程或比賽一樣,準備充分就是為了降低突發狀況的風險,以及更能享受旅程中的風景。Polly明白自己是高齡的參賽者,所以格外留意身體狀況,除了每天20分鐘散步,在家裡坐產球之外,固定每星期兩天上孕婦瑜珈課,訓練骨盆靈活度、會陰部肌肉控制技巧,最重要的是學習呼吸與用力間的平衡。我也有幸的參與了一次課程,聽慧瑜珈老師的解說,對於生產這件大事,有了更深刻的體認。男生雖然無法實際體會生產的歷程,但在懷孕到產後復原都扮演非常重要補給員的角色。
Shaun's Kitchen成了Polly與胡花每日的營養師,讓她們不僅有均衡的膳食,也維持有好的胃口,這段期間我們以糙米取代了白米飯,也將米酒與人工調味料暫時遠離廚房。為了讓胡花遠離世俗的紛擾,電視機不再成為新聞與媒體的洗腦工具,而降階成為胡花專用的簡單收音機,每天撥放抒情的輕音樂。託胡花的福氣,我們的生活少了很多烏煙瘴氣的新聞,多了許多寧靜氣氛。
就在禾馨陳志堯教練的帶領下,胡花一天天的長大,每一周都離終點更接近一些。超音波裡的每一次撲通撲通的心跳聲都是她努力成長的記號,時間一周一周的過去,心跳聲也越來越清晰,彷彿在告訴我們她離我們的世界越來越接近。
從3D模擬照片中,可以看出胡花模糊的輪廓,我們絕對沒有想偷看妳的意思,我們除了在12周時做了一次政府規定的初唐檢驗,以及半途20周做了一次高層次超音波檢查妳有沒有帶足裝備外,其他的像是NIPS 羊膜穿刺和羊膜金片所有的秘密,我們都留到等妳長大後自己去探索。
養胎之路,是Polly的也是胡花共同完成的馬拉松賽事,我與Polly在胡花30周時,也就是距離終點的前十周,擬定了一份衝線計畫書,我們會和妳一樣朝著目標努力,直到我們在終點相遇的那一刻。
這大概是我見過補給品最充足、完賽禮最優渥的一場賽事了,胡爸媽豪氣的贊助了一台進口推車,陳爸媽搬了一寬敞的嬰兒床來我家,各大嬰幼兒廠商、親朋好友除叔叔阿姨的贊助小禮也雪花似的飄來,我們分門別類,整理妥當,等到妳抵達終點後要一口氣送給妳,讓妳知道這個世界是多麼歡迎妳的降臨。
38周,達陣前的兩周,姑姑與世豪學長在國家演奏廳舉辦的音樂會,像是為妳彈奏加油的進行曲,全場首次高朋滿座。
我們和姑姑又在高高的貓空纜車站上相逢,
悠揚的歌聲在提醒著妳,終點就在不遠處了,請繼續加油。
終點前總是有眾多的攝影鏡頭,試圖捕捉妳們精采的美照,雖然隔著一層薄衫與肚皮,但我們都知道肚皮下的妳已經準備好了。
但是,妳總是帶著一抹神秘的微笑,不告訴我們妳預計何時完賽,
妳一定是知道我們已經在終點等候,所以悠哉的享受最後的路程。
眼看著40周的終點即將到來,39周的周末夜晚,Emma、Susan與陽陽備好一桌熱炒與啤酒,先預祝Polly與胡花順利達陣,展開另一場奇幻的旅程。那晚我們有說有唱有跳,不知道肚子裡的胡花有沒有跟大家一起嗨?
Jerry不忘提醒我,再過幾天,我的時間不再是我的了,
於是今朝有酒今朝醉,明日愁來明日當,
又有誰能預料明日先來的是喜還是愁呢?
五月二十六日,39周又2天,Polly帶著我從家裡走去松山慈祐宮,一個香爐一個香爐的拜拜,我雖然不知道她祈求了什麼,但這應該是她與胡花約定好的秘密,我就沒有多加過問。
她們一個是我今世的情人、一個是我前世的情人,
無論如何,我相信她們可以平安完賽的。
問起我陪走者的心情,就像坐在火車站,手上握著一張沒有目的地的車票,等待著火車進站。
我知道車上會有胡花、有Polly。平常都是我在規劃旅程,這次,就讓胡花帶著我旅行吧!!
家人們的支持,永遠是我們前行的最大動力,養胎一路上有你們陪伴與鼓勵真好。

2024年5月17日 星期五

勇敢之路 - 送子鳥

 2023年夏季的尾聲,我的西班牙語課進入第二學期,陸續參加不少南美洲的旅行座談會,心心念念著2024年計畫退休後前往神秘的中南美國度探險,繼續朝願望清單中未完成的目標前進。然而。關於旅行,最遙遠的不是距離,而是自己已經準備出發了,另一半卻遲遲停留在原地。 明年將邁入不惑之年的Polly忽然跳脫原本人生劇本,將懷孕生子插隊排入了他的願望清單,頓時打亂我原本的計畫。

懷孕生子與養兒育女從來不在我們計畫的人生劇本中,這樣天外飛來一筆的決定,想必Polly已經思考周延。因為這是一場無法回頭的旅程,而且,一玩就是十年起跳。Polly一生難得有所追求,且現年幾乎已達參賽年齡的上限,歲月不待人,於是我決定先與Polly一起完成她走這一趟勇敢之路,南美夢再等個幾年也不算太遲。

就這樣,我鼓起了勇氣,抱著滿滿的好奇心,一腳踩進了Polly的勇敢之路。

勇敢之路的賽道,是位於大直的送子鳥診所。談到送子鳥,是一段五味雜陳的經歷。不同於一般醫療診所,送子鳥更像是高級的健檢中心,門口還站著保鑣對每一位顧客開門,前幾次去時感覺到非常不自在。儘管環境舒適,但與一般醫療院所相同的是,坐在裏頭等待看診的病人,臉上幾乎都是毫無表情,或者說,大部分的參賽者看起來並不太享受這段歷程。

整個賽事包含了打排卵針、取卵、合胚、植入與著床。因此,送子鳥診所可說是我這輩子最頻繁進出的醫療院所。診所裡提供巧克力、餅乾與果汁暢飲的服務,是我陪Polly看診的動力,參賽者是Polly,卻是我瘋狂在吃補給品。羊毛出在羊身上,這一系列的療程,就和每一次難忘的旅程一樣,背後是大量的資金所堆疊出來的。

已經記不得有多少針頭挨在Polly細嫩的肚皮上,從左邊打到右邊,再從右邊打到左邊,而我所能做的,是每天上班前把Polly從睡夢中叫醒,在肚皮上輕輕扎針,盡量讓傷口不著痕跡。家裡無數的針頭是Polly的日常,更不用說一袋袋健保不給付的自費藥物,都代表著Polly追夢的決心。我想,走在夢想的道路上,再累再苦似乎都不足以掛齒,而其中的酸甜苦辣,絕對不是身為旁人的我能夠體會的。

那段時間,Polly經常拿著i-pad爬文,仔細研讀前人分享的經驗,每次回診時,Polly與所有的患者一樣,面對一堆的化驗數值與超音波結果,忐忑不安的情緒寫在臉上。我幾乎參與Polly所有大大小小的檢查,面對所有好壞的結果,我始終抱持正面的態度,畢竟最壞情況,就是回歸我們原本沒有小孩的人生劇本繼續玩樂,頂多就是多花了點錢,經歷一段試管嬰兒的遊戲爾已,沒有甚麼殘念。

一棵希望的種子,在Polly的下腹中萌芽,每兩周從黑與白的超音波反射圖中,看見小生命從無到有,再從一小點變成小不點。七週的密集觀察之後,我帶著Polly順利的從送子鳥診所畢業,對於高齡的參賽者而言,無疑是一項鼓舞。
Polly的喜悅寫在臉上,但對我而言,更加值得記錄的是實際參與這段人類利用科技,試圖扮演上帝腳色的歷程。你我都是從這一棵肉眼無法看見的胚胎,不斷的複製與分化,長成現在的模樣。以前教科書裡讀的那些賀爾蒙、基因序列等知識,如今成為現實的生活案例,相當有趣。只不過,上帝設計的規矩,如今變成服務在販賣,總覺得些許廉價。

手上拿到過無數場馬拉松的完賽證書,惟有這一張是和Polly兩人協力完成的,更有趣的是,這張勇敢之路的完賽證明是另一場30周賽事的起跑點。

完賽證書上面是這樣寫的:
《引領期盼的兩條線,眼前圓通通的囊胚,撲通撲通的心跳聲,交織著淚水與歡笑,
攜手勾勒幸福藍圖,成就有孩子的家最溫暖》
如此虛無飄渺的感覺,是我這一輩子未曾體驗過的,但我始終為Polly的勇敢感到驕傲,無論未來的結果如何。
我懵懵懂懂地陪著Polly參加了這場長達九個月的賽事,不知不覺中跑了好幾個月,
雖然,距離最後37周的終點依舊遙不可及,我們會繼續跟著守中兩本選手秩序手冊的指引,一步一步穩健的朝終點線前進。無論是否順利完賽,我們都會好好享受這段過程。
熙熙攘攘的勇敢之路上,每個人都有著自己參賽的理由,大家各自努力前行。
比賽中,有人跑得快,有人跑的慢;有人急著完賽,有人重金買裝備補給;
有人一步步的朝終點前進,有人中途因傷棄賽,
一路上,沒有加油打氣的啦啦隊,更沒有相互支持的隊友,伴侶是唯一能夠陪伴選手走到最後的那位。
大會拍了一支宣傳短片,獻給每一位帶著十足勇氣報名的參賽者,
因為,不管是否完賽,都是一段獨一無二的生命歷程。
這場歷程,讓我看見Polly無比堅毅的一面。
勇敢之路上,我是Polly的陪跑員,
會陪伴著妳勇敢到最後,就如同我完成每一場馬拉松一樣的執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