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6月8日 星期六

印象金邊 (2) - 殺戮地帶

金邊,沒有成堆的佛像向我們微笑,這裡不是遊客的天地,只有紊亂的氛圍和剛起步的繁華。首都,照理是匯集全國之精英、聚國家資源的繁盛之處。然而,眼前所見,僅有陽春的基礎建設,不及印象中三十年前的台北,腳步還停留在二十世紀的過去。究竟是什麼延滯了金邊的發展?還是有外來的力量讓盛世的高棉走回頭路?中南半島國家政府的貪腐已不是新聞,但這發展遲緩程度,很難光用腐敗來解釋。原來,紅色高棉才是近代顛覆柬國的一段惡夢,是一道需要非常非常久的時間,仍在癒合中的傷痕。
身在台灣,對於共產黨的專制行徑,並不陌生,送中條例、一國兩制、紅色媒體一直存在你我身旁,但這些軟性的入侵,顯示共產黨的鐮刀,已比過去溫和許多。來一趟金邊,我從歷史中,看到紅色力量剷除異己的冷血,殘暴折磨人民的性命。
經過聯合國與柬國政府的努力,讓柬國這段只有悲傷,沒有壯烈的過去,深刻的被留給後世。金邊的萬人塚刑場,與S-21屠殺博物館見證了1975-1978三年間,共產黨獨裁政權對柬國平民的種種殺戮行為。

萬人塚刑場,直譯為窮邑克種族滅絕中心,位於金邊市郊,雖然是Trip adviser排名第二的景點,載我們的計程車司機,卻是第一次載客人到這地處偏僻景點,送我們抵達後,司機在館外等我們參觀,絲毫沒有想進去逛逛的念頭。他可能不知道,幾十年前,柬國人民根本不可能自由進出此地。
語音導覽帶領我們詳細了解說每一站的屠殺過程,每一站都是剝奪生命的遊戲,有的潑毒、有的火燒、有的槍殺、有的刑具絞、玩命的刑場,總計三百餘萬人在這裡停止了心跳,留下了屍肉與白骨,數量之多,相當於現今台北市人口。
少數幸運的頭骨,被分類堆放在紀念塔中,供民眾悼念。
絕大部分的屍骨已消逝在荒煙蔓草之中,所有的暴戾冤魂隨時間變的寧靜。
死者不具身分,只分大人、小孩、男人與女人。
從漫畫、電影中才有可能出現的瘋狂屠殺遊戲,居然發生在現實社會中。
導覽機中,語氣平和的解說員將屠殺過程娓娓道來,鎖住每位遊客的臉上的雙眉。
的確,我們把假期拿來聽悲慘的歷史,將靈魂浸泡在慘不忍睹的視聽之中,思索著這樣目的為何?這些聽起來瘋狂的故事,真切的發生在這片土地人們的身上,我們沒有經歷,單純的只是幸運,這才是真實世界的一部分,視而不見並不代表著它不存在。
當我們接觸越來越多原本認為不可思議的事情,這個世界的輪廓也就越來越加清晰,我們就在這些深刻的旅行間獲得了些許包容與豁達。
樹藤承受過多的哀淒而捲曲,大地累積過多的冤魂而不毛,即便雷雨總是不吝惜的下著,土壤不停的被沖刷著。
眼前的一切告訴我們,殺人的、被殺的、正義的、邪惡的終究會走入歷史,
現在認知的真理,幾年後可能被推翻成謬論,看似牢不可破的政權,也有垮台的一天。
那麼,究竟我們又有什麼值得追求的呢?
目前得到最好的解釋是:如果我們的存在,能讓社會變的好一點、就算是活的值得了吧!

怕承載不了滿溢的負面情緒,不敢將參觀S-21屠殺博物館安排在同一天。
位於金邊市中心的S-21屠殺博物館,是Tripadviser排名第一的高人氣景點,也是眾多旅行團來金邊唯一造訪的景點。詳盡的語音導覽一樣帶領著遊客,還原當時恐懼、肅殺的氣氛。
青青校樹,灼灼庭花,該是充滿歡笑聲的校園,被波爾布特共產政權改造成監獄般的拷問刑場,如果校樹有知,數不盡的哀號、道不盡的悲劇,將把樹整顆染紅。
嚴厲的教條寫在廣場的布告板上,自由完全被剝奪的滋味,
絕對不是呼吸民主空氣成長的你我可以想像的。
眼前這些不是模型,每一塊磚瓦與鐵絲網都是剝奪人們自由的工具。
戴著耳機聆聽著導覽,我們錯過了當時的鬼哭神號,我們望著鏽蝕的鐵床與鐵窗,想像當時拷問的畫面發愣。
我們之所以能自由進出,拿著相機隨意拍照,因為現在不是1975年。
1975-1979四年間,只有不到100人活著走出校園,比現在一天的遊客還要少。
關在這裡的人,性命不是自己的,隨時等待被剝奪,更糟糕的剝奪的毫無意義與價值。
我一直有一個疑惑,動物都有求生意志了,為何當時沒人勇於突破體制,為了生存群起反抗暴政? 何況波爾布特共產政權並不是甚麼了不起的組織。

原來,是教育讓我們理解到,讓悲劇能持續發生的,讓邪惡獨裁政權興風作浪的,是事不關己的姑息與冷眼旁觀的心態。
"Freedom is not Free",自由從來不會從天上掉下來,我們身在民主自由的社會,是先人用生命、用理想所搭建而成的平台,除了珍惜,更要積極捍衛,才能對子孫有所交代。

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,人必自重而後人重之。
強國必先強身的道理,人人皆知。

在這塊貧瘠的土地上,我有幸見到悲情後,浴火重生的男子氣概 - 在金邊的一座格鬥場上。
星期天在旅館櫃台,無意間翻到一本以柬拳為封面的雜誌,格鬥者精實的體格讓人難以抗拒。詢問櫃台人員,正巧晚上六點半有比賽,我特別確認是表演、套招還是真打。
只想看真槍實彈的我,居然誤打誤撞地如願了。
相較起柬國的生活水平,格鬥場的規模或場地絕對稱得上華麗享受。霓虹燈、鎂光燈閃亮整個舞台和擂台。當地民眾密密麻麻的坐滿觀眾席,我們這些外國臉孔,不須購買門票,被安排在離擂台最近的貴賓席,裁判就坐在我們身,受寵若驚。
比賽開始,格鬥員沒著護具,赤腳空拳就往對方身上飛去,沒有配音,鏗鏘有力。
從頭到尾幾乎沒有冷場,強度與張力勝過了去年在清邁看的泰拳競技。(雙手合十 (14) - 泰拳一飛越叢林),從此顛覆了我對柬人溫馴、懦弱、被欺負的刻版印象。
清晰的肌肉線條,精準的攻擊防禦動作,在眼前晃動,被打與打人決定在微秒瞬間。
飛濺的汗水,噴出的血水,讓比賽更加的刺激生動。
我懷疑如此劇烈的攻防,一失手很可能把對方打成終身殘廢。
 
觀眾齊聲叫好,大聲加油,歡聲雷動的叫囂,呼喊出柬國人民的無奈。如果柬埔寨人民都有他們一半的體格,不相信有任何政權敢動他們一根寒毛。習武之人,以武會友,
而令人尊敬之處在於當權力握在手中,懂得用力量保護弱勢。
可惜,柬拳文化是紅色政權極力剷除的目標,以至於到現在,泰拳日益發陽光大,柬拳卻鮮為人知。紅色政權可怕之處,在於對於權力的跋扈,容不下一顆砂礫。
鏖戰五回合,無論輸家或贏家,比賽結束還能挺直腰桿、站在台上的格鬥家,都值得觀眾為他們喝采。
格鬥間,美女歌手演唱舒緩觀眾情緒,陽剛之氣搭配陰柔之氣,讓整場格鬥變的圓滿。
很幸運自己出生在台灣,更幸運的是出生在這沒有殺戮的和平年代。
瞬息萬變的世局,不存在絕對的穩定,強壯的自己才是和平的保證,更何況我們對面存在著一個自詡紅色後裔的政權。
我們的鄰居,香港,真的可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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印象金邊 - 序

2019年6月7日 星期五

印象金邊 (1) - 那伽世界

佛教立國的柬埔寨,寺廟想當然成為民眾信仰及生活重心,如同到歐洲旅行免不了走進教堂看看耶穌瑪麗亞,到中南半島,很難不到釋迦摩尼與各式佛祖的地盤巡禮。
在金邊,如果要找一棟最具代表性的建築,大概就屬金邊皇宮了。皇宮前廣場飄揚著印有吳哥窟的柬國國旗,儼然泱泱大國之姿。廣場上的覓食鴿子的數量遠多於觀光的遊客。
正在整修的門面,套起防護網的建築依舊難掩其莊嚴與霸氣。
中間看似嚴肅的柬國國王肖像,其實他是位不折不扣浪漫的藝術家。
空曠的皇宮鮮少遮陰之處,豔陽下,汗水濕潤了衣裳。
或許是我平時累積太多雜念,讓內心無法平靜,才會汗如雨下。
和我們頂著相同的烈日,皇宮裡的工作人員、當地的遊客與僧侶普遍穿著長袖衣物,真羨慕他們耐熱的體質。在柬國也鮮少看到胖子,不知道是真的少,還是胖子都懶散的躲在室內。
對於一個人均GDP不到台灣十分之一的國家,能有如此華麗莊嚴的建築,實在了不起。我們這些外國觀光客貢獻了不少,當地人門票價格只要我們的四十分之一。
 無論是活人用的加冕寺、神明住的銀閣寺,還是死人住的靈骨塔,精細的雕工,提醒了遊客柬國輝煌的過去。想多了解吳哥王朝的歷史,可惜沒請導遊的我們,走馬看花一小時左右就逛完。
五至十月是柬國的雨季,雷陣雨每天突擊,總在沒有防備時刻讓烏雲遮蔽了藍天。
 一場雨,讓嘟嘟車與計程車們忽然忙碌了起來。
金邊國家博物館,先不看內部展品,博物館建築本身就是經典的高棉傳統建築。內部展品不像傳統的博物館有控溫控濕,採開放的陳列方式,因為九成以上的展品是石頭,吳哥王朝雕塑品的真跡。上百件佛像文物上都有對應的語音導覽,
真正對於柬國歷史有興趣的遊客,在博物館內可待上一整天。
只是,館裡的遊客不多,看來大家寧可親自走一趟吳哥窟,沉浸在歷史與土地的對話之中。
因為,偉大的文明,不是靠一座博物館可以訴說的盡的。
內部展品貼上了禁止拍照的圖示,不知什麼原由,羅浮宮與大英博物館都可以隨意拍照了,驕傲的歷史不是更應該廣為分享與流傳嗎?
小胖與阿茶覺得金邊的景點幾乎都玩乾了,於是將眼光放到金邊近郊的一日或半日遊。
詢問了幾間旅行社,服務人員都是雙手一攤,除了吳哥窟,說不出什麼其他有趣的方案。勉強擠出了一個半日的"烏棟"。金邊旅遊業的貧瘠程度,由此可見一班。
烏棟,距離金邊西北方九十分鐘車程的村落,是柬國以前的首都。然而,眼前這片綠意,以及滿地的紅土黃沙,很難與首都的印象聯想在一起。
所有柬國的寺廟都少不了這隻名為那伽 (Naga)的七頭蛇守護神,他們最喜歡爬在樓梯的兩側,長長的身軀剛好穩坐在扶手上。只是,那伽並不是柬國的守護神,泰國的廟也是那伽滿屋爬。
看這些白到發亮的建築,就知道當天的陽光有多刺,而我們又是登了上百階的階梯,才爬上了塔頂,人還沒曬成乾,也脫了一大半的水了。
與金邊的建築一樣,金黃色的建築是給神明住的,白色的是過世佛祖的塔位。
這座位於烏棟至高點的皇陵是這裡唯一的亮點,環顧四周,腳下一片貧瘠,視野像遠處延伸,荒蕪依舊。
顯眼的觀光客,自然吸引當地居民的注意,
小朋友們圍繞在身旁,跟著遊客們上下樓梯,看起來一點也不費勁。
對觀光客來說,這裡是聯合國文教組織得世界遺產,對於孩童來說,這裡是他們的遊樂園。

他們用高棉語嘗試與我們交談,可惜我們會的語言完全沒有交集。
可能是找人陪伴,也可能是希望得到一點布施,
他們的童年中有遊客有猴子,一個生在台灣很難體會的童年。
我對於在烏棟兩小時餘的短暫時光,感到些許疑惑。這裡不收門票,沒有商業行為,我們帶著好奇心來,帶著滿身的汗水離去,什麼也沒留下,我試著想盡點觀光客的義務,對在地的經濟作些許的貢獻,卻找不到任何合適的商品。我試著在這土地上,聞到一點柬國的特色,也是徒勞無功。
可以預見烏棟的將來,依舊會是個黃土高樹的純樸小村。
中國企業,挾帶鉅額的銀彈,快速的改變金邊的面貌,參天的高樓一棟一棟的起,遮蓋了美麗的高棉龍尾建築,那伽不再乖乖地在寺廟中守候,成了飯店、賭場的門面。
這棟名為那伽世界(Nagaworld)是全金邊最豪華的飯店,氣派的大廳,全中文服務,熱絡的經濟活動,讓那伽也瘋狂了起來。
只是,地價、房價、物價在金邊不斷的飆升,受惠的是少數的官員與財團,
大部分柬國人民反而成了最大的受害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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印象金邊 - 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