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10月12日 星期五

雙手合十 (17) - 暹羅之巔

命運沒讓我們與Kalu的緣分並因叢林探險旅程的結束而終了。我請 Kalu推薦清邁郊區一天的景點,他豐富的帶團經驗,一下子就寫出了三條路線,請我們上網Google一下就有數不清的資料。
"如果你們打算後天去,我剛好有空,可以帶你們走。"Kalu說
"那就找一條你最感興趣的吧!"我說
"咱們去茵他儂國家公園(Doi inthanon national park)吧!"
三天的朝夕相處,Kalu知道我們和他一樣,喜歡自然風光勝過觀光熱點,於是挑了一條需要健行的路線。海拔逾兩千公尺的山林中,氣溫涼爽舒適,走在松蘿滿布的木棧道上,很難想像置身於中南半島中。
因為隸屬泰國國家公園範疇,入園需要收費,硬體設施做得很好。
涼爽的氣候加上國王皇后雙塔的高知名度,讓這裡成為外國人、泰國人前來朝聖的景點。
今天,正好遇到極受敬重的泰皇拉瑪九世蒲美蓬大帝過世兩周年的日子,
吸引更多的泰國子民前來祈福弔念。
心中有佛,所見皆佛,心中裝屎,所見皆屎。
泰人慈悲為懷的人格,人人都像一尊活菩薩。
不像台灣的山巔,需要些體力與耐力,方能登峰,泰國境內最高峰  - 茵他儂山,海拔2565公尺,車輛可以直接到達。
垂手可得的果實,反而不覺得香甜。
暹羅之巔,國王與皇后雙塔遙遙對望,朝聖者可以爬階梯上塔,但大多數的遊客選擇搭電扶梯扶搖直上。這不知該感謝泰人貼心的設計,還是該取笑一下他們的懶惰。
位於右側、花團錦簇的皇后塔自然吸引了大部分的遊客,留給左邊的國王較寧靜的空間。
韓國團、中國團、印度團,可能被眼前花園的美豔給鼓舞,大家操著各國語言大聲地吆喝著,皇后塔花園喧鬧得像場嘉年華會。
大家忘情的放肆,忘了寺廟應該是神聖的地方,不應高聲語,恐驚天上人。
果不其然,頓時雲霧瀰漫,遊客眼前視線一片朦朧。
我承認,花很美、天氣很宜人、但鬧哄哄的環境,讓人不想久留,匆匆繞了一圈就加快腳步離去。

我們再度走進山林,Kalu找了一位當地的克倫族解說員,帶著我們走一趟兩小時的真愛瀑布自然步道(Padok Siew Trail),他自己則開車到終點站等我們。
沿途豐富的生態,解說員眼睛像雷達般掃射,沒有腳的蛇、兩隻腳的鳥、八隻腳的蜘蛛,還有可以食用的百香果、胡椒和咖啡,都逃不過他的利眼。
在這樣的氛圍,我體會出孔夫子「逝者如斯夫,不捨晝夜」的道理,
只是足足晚了他老人家兩千多年,不過也證明了我乃炎黃子孫無誤。
同時,奔騰飛瀑也訴說著生命不可能一路順遂,迎面而來的險峻,需要拿出勇氣和膽識,遭遇逆境,得沉的住氣、耐的了疼。
身為旁觀者,能豁達以對,但紅塵之中,我們又能當多久局外人?
萬物被人類所支配、稻米為人裹腹而生,雞鴨牛羊為人口腹而活,他們也沒任何怨言。
或者,他們逝千百個不願意,但終究得成全。
步道終點是一座飄著咖啡香的茅草屋,這裡能品嘗當地克倫族自栽自烘自煮的咖啡豆,
泰國皇室在偏遠地區執行許多農耕與學習計畫,改善村民的生活。
於是,村民們相信泰皇勝過泰國政府。
紛亂的政治之上,皇室慈卑的力量,維繫著泰國子民的向心力。
那我們呢? 可能剩下幾句"愛台灣"的口號吧!
瓦吉拉坦瀑布(Wachirathan Waterfall)只是茵他儂國家公園中眾多瀑布之一爾已,但由於遊客不需步行,車子可以直接停在瀑布腳下,瓦基拉坦瀑布不費催灰之力,成了國家公園中名氣最響亮的瀑布。
但因為遊客眾多,安全起見,瀑布周遭築起了圍籬,也成為瀑布中最沒自由的一個。
瀑布,和人一樣,有雄厚的家世背景,乘著特快車迅速登上頂峰,
可惜,高處不勝寒,出門怕人認出,舉手投足得顧形象,市井小民反而自由自在。
我們在瀑布旁享用著午餐,出來每餐都讓Kalu打理,今天終於我們有機會招待Kalu吃飯,以表這幾天來我們的感謝之意。
請吃飯似乎是華人一致表達感謝的方式,但吃完拉條屎就沒了,多麼不著痕跡。
吃,雖沒創意,卻頗具意義。
歸途的路上,趁天黑來臨之前,安插了帕丘峽谷行程。日落西山,整片峽谷顯得些許暗沉。
抵達時已超出了營業時間16:30,Kalu微笑著說,這裡是講人情的泰國,營業時間參考一下就好。
政府很用心的在紅土之上,填上了水泥、砌上了立牌,指引了方向。
雙腳踏在平整的階梯上,踏實卻不溫暖。
腳踩的地方是昔日的河道,聳立於前的泥牆,像是放大數百倍的蟻窩,是經水風化過後的產物。和台灣東北角的野柳、土耳其的卡帕多奇亞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三個人,六顆輪,不知踩踏了多遠,一起來到這片荒蕪,峽谷見證了他們的友情,
滿足的心情寫在臉上,我帶著羨慕的眼神望著他們,他們爽朗的笑聲訴宛如說著,
茫茫人海中,有幸找到志同道合的知己,便是神仙也會羨慕。
我不斷尋覓同好,尋找知己,驀然回首,其實身邊就有一個,
Polly與我興趣個性南轅北轍,她愛寧靜,我喜歡熱鬧,她好慵懶,我追求刺激,她心如止水,我一刻也不得閒,
我倆卻在不知不覺中,相伴奔走天涯逾十個年頭。
我們情感間沒有道德的包袱、經濟的束縛或者傳統的枷鎖,
是豐富記憶的積累,維繫著我們的情感,一起追逐更璀璨的明天。
科技日新月異,人心是昨是今非,用有限的生命追求無限的永恆,到頭來恐怕只是徒勞無功。
當意識到世上沒有絕對,只有個人認知時,不如順從當下渴望,不留遺憾。
泰北叢林歸途的那天, 順道繞進了色彩妖豔的藍廟(Wat Ban Den),
發現連本該莊嚴肅穆的寺廟,也開始追求起摩登絢麗。
不管是嘩眾取竉,還是心誠則靈,
它讓寺廟的意象有了更豐富的變化,雖然我怎麼看都覺得怪怪的。
怪,意味著獨特,只是要找到懂得欣賞的人罷了。
我,就是那個別人眼中怪怪的,卻被懂得欣賞的Polly捧在手裡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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雙手合十 - 序
雙手合十 (1) - 皇室建築
雙手合十 (2) - 商場品味
雙手合十 (3) - 向晚的活絡經濟
雙手合十 (4) - 飯桌上的曼谷
雙手合十 (5) - 洗手作羹湯
雙手合十 (6) - 曼谷好時光
雙手合十 (7) - 老曼谷騎乘
雙手合十 (8) - 老曼谷佛堂
雙手合十 (9) - 老曼谷散步
雙手合十 (10) - 老曼谷故事書
雙手合十 (11) - 大城趕場團
雙手合十 (12) - 清邁閒度日
雙手合十 (13) - 清邁古城
雙手合十 (14) - 泰拳一飛越叢林
雙手合十 (15) - 泰北叢林
雙手合十 (16) - 大河戀
雙手合十 (17) - 暹羅之巔
雙手合十 (18) - 尼曼路


2018年10月10日 星期三

雙手合十 (16) - 大河戀

晨霧逐漸消散,我們背起行囊繼續前行,到達下個村落有四條路可選:平直的大路、蜿蜒的山徑或是上下起伏的叢林。有一句話是這麼激勵人心的:
路,挑難的走,夢,要專心做,當夢已經在路上,更要奮力向前。
就這樣順其自然的,村長帶我們走入了叢林,挑了最長遠的路走,
小豬從泥巴裡爬起,像我們一行人致敬。
小牛也停下早餐,為我們的遠行祝福。
這些都是我個人的幻想.........
他們只是好奇的抬頭看我們這兩隻從外地來的動物。
村長與Kalu揮舞著開山刀,披荊斬棘,
路,是人走出來的,第一個走的人叫先鋒,第二個走的稱勇者,第三個以後沒什麼值得說嘴。Kalu帶團五年,團員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西方人。
他說普遍北歐、瑞士、荷蘭、美國人是健腳,而英國、西班牙人有的看起來很猛,其實不竟然。我們是他帶的第二個台灣人,他對我們充沛的體力感到十分訝異。
路上經過一小片稻田,就是昨天晚餐盤中的長米。
稻穗已經成甸甸了彎下了腰,預計不久後就可以收成,叢林裡重機具進不來,耕作採收全靠人力,這下村民們有得忙了。一想到這,還好昨晚我們將碗裡的米飯吃的精光。
村長和我們說對面的山頭是我們來時的路,但泰北的山林,在我眼中長的一模一樣,都像饅頭。
有沒有發現Polly肩上沒有背包? 早上選擇要走長遠的山路時,Kalu將Polly的背包交給了快遞,大大的減輕她的負擔。
終於抵達了下個村落,步行了四小時,快遞摩托車早已將物資以及Polly的背包運至此地。
村落旁有條大河流經,是一條天然的黃色公路,竹筏是村裡聯外的重要交通工具。
早上的腿部運動告一段落,緊接著是下午的臂部運動,
接過了竹竿,Kalu與我,一前一後,在大江中擺渡漂流。
搖動僵硬的雙臂,好幾次差點失去重心,險些落水,
有Kalu在,沒有擺不平的、渡不過的。
滄浪之中,慢慢地抓到了撐船的要領,但畢竟背肌不常使用,撐沒幾下就需要休息。
幸好,很快到了午餐時刻,將竹筏靠在岸邊,我稍稍鬆了口氣,
Kalu趁我們休息時間,迅速的煮出兩大盤雞肉炒麵,
山裡沒有商店,一切食宿都Kalu自己替我們打理。
Kalu說烹飪對他來說很容易,他曾經在清邁的Cooking School教觀光客燒菜,
雖然錢好賺,但工作很沒勁,學員大多不是認真想學燒菜,只想拍照紀念爾已,
於是,他選擇回到叢林工作。
這點我很有共鳴,人生數十寒暑,耗費生命在無趣的事物上,實在枉然。
地主在河邊飼養了兩頭大象,現今泰北的大象已經不做勞力活,而是觀光客的新寵兒。
馴化過的大象聽得懂人話,聰明的牠知道人類會餵食、幫他們洗澡。
每天重複相同的動作,乖巧的模樣,比都市裡面的狗還要聽話。

我能感受到溫柔並非牠的本性,馴化過的大象只剩下大象的軀體、沒有大象的靈魂。
牠們的存在,只剩一個目的 - 取悅觀光客。

其實別說大象,人類的社會也沒有自由到哪裡,
台灣社會很多人不也為了份工作,陪笑、忍氣吞聲,甚至將人格賤賣嗎?
第一次撫摸大象的皮膚,觸感比我身上任何部位都還粗糙,
碩大的身軀,移動起來是個優雅的巨人,不帶絲毫的野性。
人善被人欺,馬善被人騎,人類的控制欲改變了世界的運作。
我希望大象能回歸森林,由大自然來主宰。
順流而下,天黑之前竹筏飄到了下一個村落,這裡是Kalu的家鄉。
村裡的小孩赤裸地跑來迎接,Kalu小時候大概也是這樣頑皮吧!
Kalu家傍著大河,套句都市人的說法,是河景第一排房。
村落裡什麼沒有,就地最多,地是免費的,村民只要向村長申請,就能找塊空地蓋房。
Kalu一家四口,爸爸、媽媽和妹妹在山裡的豪宅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,偶爾接待Kalu帶來世界各國的訪客。Kalu自己結了婚,窩居在清邁市區裡,過著與叢林完全不一樣的生活。
全家出動,一次起三個火爐,煮了一桌六菜一湯的晚宴。
最特別的莫過於這盤營養價值最高的熱炒竹蟲了,可說是村裡招待外賓的招牌菜。
一小時前,這些軟綿綿的傢伙還在竹子裡蠕動著。Polly看了整晚倒了胃口,我卻高興的搭配著米飯及私釀高粱吃了一堆。嘗起來味道和麵粉差不多,特別的是牠外Q內軟的獨特口感。
飯後,星光、燭光與營火交織的微光夜裡,我們在六弦與大河聲中悠揚的哼唱著。
音符沒有國界、不分貧富、迴盪在夜半的溪谷間。
一個網路、天線不存在的村落,放下塵俗,瞬間讓人有戀愛的感覺。
我們穿上了庫倫族的傳統服飾,與Kalu全家人手牽著手,
以招待好朋友的熱情,而不是觀光客的商業模式,圍著營火唱跳。

整晚沉醉在桃花源純真的歡樂,但我明白明天醒來,村民純璞面前的是現實的生活。

Kalu是村裡唯一走出叢林,接受泰國教育,進入社會體制的村民。其他的村民,大多畢生待在山裡,連泰國身分證件都沒有,不識字的更是佔了多數。
幾代下來,在我們眼裡,村裡就像韓國瑜說的又老又窮,都市裡追求的金錢、權勢在叢林裡全部不管用。他們腦子裝的是如何捕魚、狩獵、耕作,然後死守著部落的傳統。
他們偶爾走出叢林,都市人投以異樣的眼光,他們又躲了回去,
人們將都市的價值觀套用在生活在叢林的村民身上,
於是,離開叢林的他們,內心懼怕、缺乏安全感,
就像大部分的都市人,放到了叢林也會有極度的不安。

Kalu卻相信,透過教育和學習,是通往美好生活的道路,他的價值觀已向都市靠攏,
在我眼中,Kalu是村裡的傳奇,但在村民眼裡,Kalu是破壞叢林傳統,將惡魔帶進部落的叛逃者。
如果重新投胎,要我在都市與叢林中選擇,我會放棄這項權力,交給擲筊決定。
叢林與都市,各有它的美好,這就是命運,
我要掌握的是在既定的命運中尋找最多的快樂。
 早餐,亦如昨天一樣豐盛,今天我們要繼續漂流,一直到公路能抵達的下游。
我們只是這裡的過客,離開了這裡,他們繼續過著純樸原始的生活,
我們繼續在城市中過著繁榮的日子。
兩個不同世界的人,因為Kalu,我們有了短暫的交集。
昨夜,下了場大雨,到了今天依舊飄飄著微微細雨,河水為此奔騰。
Kalu不能再仰賴我這名破水手,找了名村裡的壯丁,一起帶我們行過沿途的驚滔駭浪。
Kalu站在竹筏的最前頭,不管浪如何翻、漩渦怎麼轉,他始終保持冷靜、沉著的面對,
亦如他一顆叢林裡純真的心,無懼面對外面世界的險惡,以及村人的不解。
"A Gift From The Jungle"
Kalu在河岸找了一個角落泊筏,現場削了個竹杯遞給我們做紀念。
竹筏繼續漂流,直到看到兩岸開始出現水泥砌成的房舍,我們知道離文明越來越近,離叢林越來越遙遠,終於在一處較為寬廣的河岸,止住了竹筏。

這是Kalu為我們準備的最後一餐,隨後就要準備動身回清邁。
回程路上,我們經過了大象樂園與長頸族村。為了吸引觀光客特別設立的園區,動物們與長頸族被帶到這裡,供遊客嬉戲,每個村落前停著嚇人的遊覽車,Kalu說這裡是清邁的聚寶盆,每年為泰國帶來極為可觀的觀光收入。

他以前在旅行社當導遊時,帶遊客騎大象、坐牛車、與長頸族拍照,是他每天的工作,
但他認為動物和人都不該被如此對待,況且這些都不是當地泰國人或是克倫族會做的事情。
導遊的薪水雖豐,但他覺得這樣的對待動物很痛苦,便辭去了工作。

提供觀光客服務、取悅遊客的旅行社,清邁滿街皆是,但保有經營信念的旅行社,卻不常有,Kalu回到了熟悉的叢林,選擇帶遊客爬山,賺較少的錢,得到較多的快樂。

我想分享的,除了三天的叢林體驗之外,
更讓我念念不忘,值得我們學習的,是Kalu活的真、活的瀟灑的勇氣,
他讓我看到一種東西,即便家人不甚理解、金錢百般誘惑,
都無法交換的,
那種東西,叫做價值。

一條大河流過村莊,我們有幸踏入,一起爬山,一同擺渡,暫時拋開城市的思維,帶走更多村裡的美景。三天如此的短暫,這樣的瞬間讓我們記住彼此,彼此珍惜,也就夠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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