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8月3日 星期六

喀什米爾之戀 (7) - 尾聲

第七天雲霧持續壟罩山區,
一方面怕淋濕相機,一方面習慣了眼前的湖光山色,
大家不再像前幾天一樣瘋狂拍照,儘管,雨中及景一樣嫵媚,此刻卻乏人欣賞。
當好奇心正逐漸被雨水澆熄時,一星期累積的疲勞也慢慢地浮上檯面。
大家都是登山好手,都明白這裡不像逛賣場般,累了就能打道回府休息。
隊員們的臉上少了些笑容,馬兒的腳步也越來越加吃力。
 天氣,一直是影響旅行的重要變數,尤其登山健行,雨來了,沒人能阻擋,我們所能做的,就是穿上專業雨具,然後微笑的期待烏雲散去。
當眼前沒有風景的時候,還有口袋裡的香菸陪伴,
無論晴天雨天,只要手上菸點的著,無入而不自得。
上下坡,我們在馬背上難以駕馭重心,只能緩慢靠雙腳步行。
而在地的吉普賽人披著一件輕便斗篷,騎著寶馬從我們身旁呼嘯而過。
大自然是他們的導師,在馬背上成長的小孩,從小就學習著適應各種天候地形的考驗。
長大後,就算是騎驢雙載,也不把險惡的天候地形放在眼裡。
團員們蹣跚的背影,一心只想趕快抵達今晚駐紮的目的地,
淋了一天的雨,沒有人的身體是完全乾的,狼狽的身軀期待著一個乾爽舒適的角落。
當我們踏上這條路時,就已經做好了冒險的打算,
冒險,就是享受未知、接受未知,克服各種身體上心理上的不適,然後發覺自己也可以有很強的韌性。更何況,我們是被細心服侍的一群。
 
走入吉普賽人的住所,宛如一間由石頭與帆布搭建而成的庇護所,是他們生活起居的地方。
家徒四壁是我想到最簡陋的形容詞,而眼前的房子是連一面牆都沒有,讓我對房子與家有深刻的體會。游牧民族是沒有固定居所的,草長到哪,他們就搬到哪,既沒有負擔,也沒有累贅。我們不也在社會上遊牧,哪裡有好歸宿,哪裡有好工作,為了更好的生活,我們就該移過去。
可惜,台灣社會上廣大的房奴,不但被沉重的貸款降低生活品質,生活圈也因固定住所而變得狹隘。
房子,最重要的是裡面住的人,人對了,不論用水泥石頭或茅草砌成,一樣溫暖。
漫步在峻山曠原下,在大自然的懷裡,唯一人工的,只有人們踏過的足跡。
足跡,是我們帶得來,卻帶不走的東西。
這幾天,沒有3C的日子,大家反覆做相同的運動 - 
把左腳往前伸,再把右腳向前伸,重複了幾十萬次。
沒有一個人喊無聊。
脫去了都市人走幾步路就該該叫的習慣,把平日工作的緊繃遺忘在山下、同時也卸下了追求效率的齒輪,風吹過,我們一起分享冰冷的滋味,雨來過,我們就一同跨過水漥,
人與人之間的距離,變得超乎想像的靠近,好像找到十幾年前戀愛的滋味。
但願我們有馬兒們的豁達,他們不會胡思亂想,晴天、雨天、風強、雪厚,
哪裡有草吃,哪裡就是天堂。
山朦朧、草朦朧、相機也朦朧,它說這樣最能重現當時到處濕漉漉的模樣。
每一段旅程,都不是完美的,但好的壞的,都是構成回憶的一部份。
奔騰的溪水趕著下山,以為只要不停歇的奮鬥,就能夠提早抵達終點。
直到終點才發現,到頭來白忙一場。
山裡的最後一晚,下降到海拔兩千的營地,空氣已不如前幾天純淨,
帳篷附近住著好幾戶吉普賽人家,孩童們蜂擁而上前來乞討,
我們是天使也是魔鬼,天使遞給他們可口的餅乾糖果,滿足他們小小的口腹之欲,惡魔養成了他們不勞而穫的習慣,並悄悄奪走他們純真的童年。
如果生命真有輪迴,他們是否願意賭一把,有機會走入文明世界,
還是,情願繼續與牛羊們在山上生活?
最後的夜晚,微微細雨中,圍繞著白樺樹點燃營火的,是你我脫下的裝備,以及大家大聲放歌的臉龐。馬伕們,收起了平時的害羞木訥,圍繞營火載歌載舞。而我們也以萍聚、綠島小夜曲,新不了情回敬。再順便把月亮代表我的心、要拚才會贏、到天天想你,經典名曲搬出。這一晚,唱出我們的青春歲月,也唱出了我們的不捨心情。
"天天想你,天天守住一顆心,把我最好的愛留給你"
健行的第九天,也是下山的日子,天空累積過多的思念,留了滿面的雨水,讓我們一步步的在泥濘中向山林說再見。看著眼前山谷的村莊越來越明顯,我們心裡都明白,雙腳一旦踏出這裡,這輩子大概很難有機會再來了,我不知不覺的放慢了腳步,說是草地濕滑,其實是分難捨。
曾經,這裡是雅晴的異鄉,現在,成為她美麗的故鄉,
她喀什米爾之戀的故事,有浪漫、有辛酸,有堅強、有無奈,說個十天九夜也說不完,
她溫而厲,威而不猛,恭而安,帶著大家快樂上山,平安踏上歸途。
這條路,她已經走過了數十遍,遇過各種乖誕的氣候,也看盡了百樣的遊客。
我佩服著雅晴的勇氣,選擇了一套還沒有寫好的人生劇本,展現台灣女孩的十足韌性,
如果時間可以倒轉,不知道她會不會走相同的路,做相同的選擇?
即將向山林道別,帶的走的是美麗的回憶,留不住的是純真的感情,
每跨出一步,就離舒適圈更近一些,每下降一公尺,文明與科技就更加速的蔓延。
 
滿地的泥濘,拖延不了我們下山的腳步,插在山坡上的電塔,像終點站的標竿,迎接我們道來。九天的克什米爾健行,此刻畫下了圓滿的句點。

任務結束,馬兒被趕上上了卡車,終於可以獲得喘息,
他們卻懷念著山上可以成天吃早的日子。
馬伕們辛勤的付出,也在拿到小費後,得到應有的獎賞,
終於可以好好回家陪陪家人。
我們與馬伕,兩個截然不同世界的人生,在這幾天短暫的交會後,又各自朝自己的人生旅途前進。
這份情感不會是多餘,就如同這條路我們不會白走。
 
 如果有一天,我的腦海出現人生跑馬燈時,這一幕將會是我生命中值得回味的那一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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喀什米爾之戀 (4) - 停留
喀什米爾之戀 (6) - 變天
喀什米爾之戀 (8) - 延續


2019年7月30日 星期二

喀什米爾之戀 (6) - 變天

濕漉漉的草原上,躺著浸漬一夜的營帳,還有我們與馬兒憂愁的心情。
雨水浸潤後的土地,濕軟難行,吸過水的裝備,多了些許的重量。
昨晚風雨沒睡好的團員不在少數,紛紛選擇騎上馬背,節省體力,順便調整心情。
 馬匹,沒有選擇,一樣低著頭,一步一腳印踩著沉重腳步前行。
 騎,或是被騎,管人,或是被管,決定了一生的命運。
只是小時候學校老師總教我們做人做事要腳踏實地,學習駱駝忍辱負重、吃苦耐勞的精神。
埋下的奴性思維,長大後,缺乏獨立思考能力,造就了社會上大量循著固定模式,被牽著鼻子走的人。
懂得變通,願意承擔風險走出自己路的人,視野會大大的不同。
於是,在羨慕別人豐富的生活時,別忘了學習他們背後的付出。
 
山上難,下山更難,尤其遇到陡坡,就算變身成僵硬人,沿路被同伴取笑,也得穩固顫抖的肌肉,堅持地走下去。走幾次後,克服了心魔,不知不覺中就成長了。
天邊是陰黯的愁雲慘霧,腳下是冰滑的封雪,山並不總是笑臉迎人。
在逆境來臨時,我們得靠自己努力、自己爭氣,然後期待著遠方的和顏悅色。
昨天哭過長夜的山神,終於在中午前,再度忍不住淚水,在隊伍面前崩潰。
雨水狠狠落和我們身上,我們無法給予安慰,只能默默地穿上雨衣,繼續前行。
 羊群似乎也感受到這股低氣壓,快速的遷徙。
只是羊兒們,你們急著狂奔,究竟要跑去哪裡呢?
 午餐,瑟縮在大石頭後,捧著混雜著雨水的豆泥與烤餅,
這大概是旅途中最狼狽的一餐,以最快的速度將食物塞入口中,背後的狂風催促著我們趕緊上路。
路上的牧羊人,尤其是小朋友,見到我們不忘伸手,伸手乞討物資。
大部分的團員都會慷慨解囊,將身上的一點糖果餅乾塞到他們的小手中。
身為男兒身,哪裡都是我們的廁所,只是得留意風向,以免尿灑得滿褲管全濕。
其實,就算尿濕了也無妨,雨衣外頭的雨水和雨衣內悶出的汗水,早已浸潤了下半身。
 雖然,大家都期待風光明媚的路途,但有時我們得接受埋頭苦幹的行軍,那怕放眼一點景緻也沒有。因為,這是到達下一個秀麗景色的一段過程。
 
隊伍拉得越來越長,有人加快腳步,想趕快抵達營區,換去身上溼透的衣裳,有人放慢腳步,試著與惡劣的天氣合好。
Gadsar湖上的冰河是今日的亮點,就算被雲霧擋住了全貌,也遮掩不了它撫媚的容顏。
阿拉的淚珠泛著綠光,一旁還留有白色的淚痕。
如果山裡真有住著神仙,大概就是這個模樣吧!!
傍晚,露出了藍色天光,照亮了遠處的山頭。
歷經一天與風雨對抗的歷程,大部分的團員,已疲憊的癱軟在帳篷裡。
馬伕們把握晚餐前的時光,在草地上戲弄著天光雲影。
帳篷內放著我們潮濕的裝備,說也奇怪,上山至今已七天沒洗澡,破我這輩子最久沒洗澡的紀錄。我發現人的潛能無窮,一開始頭皮微微發癢,過了幾天後,身上發癢的閥門自動被關起。有了這次經驗,下回便有勇氣挑戰十天,或是更久不洗澡的旅程。
小花與我面對著天空撒下的天光微笑,
因為我們都知道,這光景不會停留太久,雨馬上又要繼續嘩啦嘩啦的下。
歷經一天濕漉漉的天氣、喚醒一些團員想家的念頭,懷念起舒爽的彈簧床、乾燥的冷氣房,還有香噴噴的熱水澡,恨不得趕緊躲回熟悉的舒適圈。
旅行時,我專注著當下,抱著對未知的期待,
當下從未真正體會想家的感覺,也沒真正嘗過思念的滋味。
想念,總在事過境遷後,才慢慢開始發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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