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7月21日 星期日

喀什米爾之戀 (3) - 跋涉

早上起床,少了平日汽機車的發動聲音,第一眼望見的是忙於吃草的馬匹和牛兒。住帳篷裡的第一夜,睡的並不沉,團員們幾分惺忪的眼神寫在臉上。可能是不習慣高山氣壓,也許是活動的不夠疲憊。我的心率在一覺醒來後,降到了60左右的平日水準,意味著身體在睡眠期間,逐漸地適應攝氧的需求。
雅晴的團不摸早黑,更不摸晚黑,是在光線充足的大白天走過每一哩路。
自在的用餐、梳洗與整裝,連拔營的活都由馬伕代勞。
啟程後緩步而行,美好的時光,總是在山與山間的壯闊間流逝。
小白花像是草地上的精靈,隨風搖擺,十分可愛。
行進在山脊上,有時帶著軍臨大帝的氣度,昂首闊步,有時隻身孤影,瀟灑發楞,
遠方是前行的方向,馬兒卻不賞臉的拼命低頭吃草,牠說吃草皇帝大,等會兒再走也不遲。
梅子與牛糞的外觀,只差一線之間。看起來相似,嘗起來截然不同。
健行的第二天,喀什米爾健行中第一道湖泊 - Kulsar湖平躺在我們面前,寂靜的像一面鏡子。
Midori掏出背包中的經典品客,讓我想起在五千公里外,正辛苦賣洋芋片的伊人。
在這湖光山色為背景,遙敬我的愛人,是她的寬心雅量,讓我自由的逍遙於天地間。
自由誠可貴,但更令人羨慕的是,能一同遊戲人間的好伴侶,尤其在空氣稀薄的山上,更顯得真愛難尋。
有陽光的地方就有陰影,陽光照不到的山頭仍保有著冬季未融的靄靄白雪。
幾公尺差的大地,有著兩樣的命運。大自然如此,人的社會亦然,
昔日同一所學校畢業的同窗,出了社會,遇到不同的人,發展出千差萬別的人生旅程。
境遇可以打擊人、也可以磨練人,
小心翼翼的走過鬆滑難行的雪地後,讓我們更懂得珍惜草原上的平坦柔順。
翻過這座山頭,就是今晚紮營Undkol與Gangabal湖。
載著行李與家當的馬兒趕在隊伍最前頭,一溜煙的奔下溪谷,為我們搭設今晚的家園。
其中一匹因馬鞍不合身,馬背上被行李磨出一個手掌大的傷口。
載人的馬匹偷得浮生半日閒,跟著隊伍在山上閒晃著。
一開始,我覺得馬的世界真不公平,背物資的駝的重,又得走的快,休息時間也比較少。
雅晴說,載人的馬是特別訓練挑選過的,並不是所有馬匹都適合載人。
其實世界沒有那麼不公平,只是當我抱怨著事物膚淺的表面時,忘了探究它背後的原委。
隊伍在山上拉得好長,同團的大哥大姐們消失在遠方的視野之外,
我們自顧自的在山上嬉戲、玩耍、拍照,不願意太早下山回營休息。
想多浪費點時間成為風景的一部份,想多把眼前的一切深刻的留在腦海裡。
如果嘉明湖是天使的眼淚,那麼眼前的這片湖泊就是阿拉的淚珠。
想靠近淚珠邊緣,先要挑戰這條驚險的獨木橋。
經過一日跋涉,大家都還能身輕如貓般橫過獨木橋,絕非等閒之輩。
帳篷挺立在湖邊,等著我們歸宿。七號帳是柏青與我們相處七夜的帳篷。
世界上若存在著仙境,我想這就是我心目中仙境的模樣了吧!
帳棚旁是馬兒的食堂,彎下頸子,目不轉睛地吃草,
我也目不轉睛的盯著他們看,真想問他們脖子會不會痠。
人,有時為了生活,腰桿得彎得比膝蓋還低,我想這是動物生存的本能吧!
一旁得得活水,灌溉著芳草,難怪馬兒吃得津津有味。
聽說湖裡的魚更是這裡的一絕。
 
一路上替我們打理大小事的馬伕,在小憩片刻後,又得開始張羅大家的晚餐。
看到他們圍坐在一起聊天,點著象徵幸福的菸,宛如所有人世間的煩惱都隨菸飄散在空中。
讓我想到當兵時極度簡單的生活,不也是一種幸福。
今晚不殺雞,一大鍋生猛牛肉濃湯,補足了我們一天跋涉消耗的所有熱量。
只是,領隊阿飛為了煮這鍋湯,腳板上被燙出了一大片水泡,在醫療資源貧困的喀什米爾山裡,傷者所能仰賴的,除了自癒能力外,就只有大家的祝福了。
我們說什麼都要努力的將這鍋得來不易的濃湯喝完。

今晚,團員中一位大哥,因不適應高山環境,決定提前下撤。

上山的第二天,就發生了馬兒掛彩、嚮導受傷、團員水土不服等行程計劃書之外的劇情。
當有狀況發生,正是考驗著雅晴團隊應變能力的時刻。我了解到身為一位嚮導不光靠老馬識途,體力旺盛就能勝任,知識、同理心與愛心的重量往往是在狀況發生時,最有利的解套工具。

雅晴始終讓團員們相信,明天太陽出來,又是嶄新美好的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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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7月20日 星期六

喀什米爾之戀 (2) - 上山

喀什米爾的路況不比台灣,麵包車晃過山麓,駛過便橋,經過數不盡的軍營,不變的是窗外飛揚的塵土,以及窗內你我雀躍的心情。正當大家開始有尿意,肚子開始咕嚕咕嚕叫時,車子停了下來。登山口是一個毫不起眼的碎石坡,的確,秘境、桃花源的入口是不需要立指示牌或石碑的,純情的有緣人方能抵達。
入口旁的商店,是最後一道物資運補的交界,我們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地吃飽喝足,將肚子裝滿燃料出發。
上山的不只是我們這十四名遠道前來的觀光客,後頭由九位馬伕與十八匹馬組成的錙重部隊,提供我們後勤補給。雅晴還預留了三匹空馬,提供想體驗騎馬樂趣,或者體力不堪負荷的團員騎乘。.馬伕偕同馬匹們,各個乾瘦結實,輕易的就能扛起超過六十公斤的行囊。
他們難以體會都市人的身上帶著贅肉的滋味。
柏青,在上坡後沒多久,是第一個決定騎上馬兒的團員,在山上,逞強只會對自己帶來痛苦,為隊伍帶來麻煩。上馬休息無疑是明智之舉。
在顛簸的上山路上,看著馬伕與負重馬兒的眼神,提醒了我對一日之所需,百工斯為備的道理。在平地,便利被視為理所當然。其實,哪項便利不是他人付出的結果?
如果說登高山有秘訣的話,那就是放慢腳步,用時間換取空氣的概念。
高山上是比氣長的地方,將呼吸調節到自己舒服的節奏,五官就更能釋放出來與大自然交流。看著手腕上的Garmin Watch顯示心率從在平地時的60增加到110上下,心跳幾乎是平常在平地時的兩倍速度。
再長的坡都有結束的時候,三個小時之後,視野逐漸變得遼闊,
草原上是馬兒歇息用餐的樂園,大樹是我們歇息的涼亭。
連續上坡後的獎賞是兩片吐司,一顆蛋、一條蘿蔔與一顆馬鈴薯,五分鐘不到,已經放在胃裡頭準備消化成能量。
遠瞭,是來自內心的想望。
"趕路"、"行軍"、"攻頂"、"征服"等銳利的字眼不在這趟行程計畫中。
"調節"、"從容"、是七大湖最享受的模式。
沿途,有時候踽踽而行,有時候三兩成伴,有時候嬉鬧成群。
一路上探索自己、了解同伴,也融入群體。
 對我來說,所謂的風景,不是一個景點、一塊寫著字的石碑或木牌,更不是站在最美的角度,按下相機快門的遊戲。
 而是一趟與眼前的人事物互動的連續過程。
就像,進喀什米爾登山之前,我從未想過盛負重擔的竟是馬兒纖細如竹的腿,
也從未見識過遊牧民族們極度簡樸的生活。天地就是他們的衣食父母,動物是他們的玩伴,草原山谷是他們的家。
內燃機與網路訊號不存在的日子,沒有手機可滑、電視機煩心,每個人視力都是標準的2.0。
比起美國誰當總統,北韓金胖子試射飛彈,世界經濟成長趨緩,香港爭取民主,遊牧名族關心的是羊兒有沒有草吃、馬兒有沒有受傷、還有什麼時候需要遷徙。
羊兒有草吃、馬兒體壯壯、雪沒覆蓋大地,日子就舒暢。
我們成天關心的政府政策、股市交易、經濟成長、流行脈動,彷彿都與他們無關。
馬兒揹著一群雞上山,每天少兩隻,變成我們蛋白質攝取來源,
牠們在營地被從籠子裡放出來,只顧著埋頭啄食,不管同伴一天天的被抓走。一開始我覺得牠們好傻,為何不懂得趁機會逃之夭夭。回頭想想,自認為聰明的我,還不是不斷的向生活與社會妥協。牠們的犧牲,至少成就了我們的旅程,而我的認命呢?會不會只是無意義的苟且歹活呢?
在我們抵達營區前,馬伕們早就替我們在水源充足、風景優美的平地上搭好帳篷、卸好行囊,好讓我們一抵達就可以欣賞風景與歇息。
 有時駐紮在附近的印度軍隊會前來關心,
至今我依舊不瞭解對付手無寸鐵的遊客和牧羊人,荷槍實彈的目的究竟何在?
第一天上高山跋涉,對生活在平地的人而言,是項體驗也是種考驗,
多半團員抵達營地後,最最渴望的是份寧靜的歇息。
總在馬夫遞上一杯熱茶、幾片小曲奇暖胃後,結束一天的健行。
捨不得閉上雙眼的我,一邊讀著帳內的人生風景,有時望向帳外的高山風景,心情頓時感到無比的平靜,一種無法用金錢滿足的平靜。
熊熊的營火,輝映著天空的星斗,
亢奮的心情就像眼前的烈火,源源不絕,
一直到枯木逐漸化為灰燼才回帳休息。
那個夜裡,我們話家常、談事業、說未來、無話不聊,就像相識多年的好友。

沒有3G、4G、Wifi的地方,人的距離竟是那麼的靠近。